明報 - 最後派對,好好告別

2017年2月13日 明報

February 13, 2017

【明報專訊】專題故事:最後派對,好好告別

http://news.mingpao.com/pns/dailynews/web_tc/article/20170213/s00011/1486921860947

人死後舉辦喪禮,親友臉上的悲傷和場內的鮮花,安躺在棺木中的主角再也看不見。有社企仿效外國,嘗試顛覆傳統,為生命快走到盡頭的人籌辦「最後派對」,讓尚在人間的主角親自接收親友一字一句的關心。香港不少人仍視死亡為禁忌,但亦有不受傳統思想束縛的孝順女Samantha,費盡心思為病母舉辦派對,只望永久保留母女間的愛和回憶。 壽宴包裝「最後派對」 母女留下圓滿回憶 「我哋大家在獅子山下相遇上,總算是歡笑多於唏噓。」傳統的中式酒樓裏,響起悠悠的經典樂曲,賓客一同欣賞Samantha媽媽的成長片段,很多照片早已老舊褪色,部分相中人,包括Samantha的爸爸都已不在人世,但回望過去種種,始終是「歡笑多於唏噓」。親友們幾乎全家總動員抽時間出席派對,連無法出席的亦有拍片祝賀,媽媽猶如萬千寵愛在一身,Samantha心頭有難以言喻的感恩。 2015年尾,Samantha 83歲的母親罹患末期肺癌,時有咳血,醫生更暗示要她準備媽媽的身後事,敲響Samantha心裏的警鐘,提示她媽媽或時日無多,「那天回到家中即時『喊爆』,沒想過媽媽病情會突然惡化。我和媽媽關係一直很好,於是開始思考應怎樣面對、可以做什麼」。想起3月是媽媽的生日,Samantha便決定在2016年3月為她以壽宴形式舉行「最後派對」,並製作媽媽的生命紀念冊。 與親友回顧病母一生 製作生命紀念冊 因為媽媽的病情,Samantha一直有接觸臨終服務和生死教育的工作坊。她得悉有社企推出了相關項目,由受訓義工去接觸和了解長者,再透過寫作回顧他們的一生,用文字留下他們的故事。Samantha雖然認同其意義,但就有不一樣的想法,「我想要『活』的紀念,不想只有紙上紀念」。她認為媽媽仍在世,盼她活在當下,留下「活的記憶」,亦當是記錄其人生最後的階段。 Samantha不想在媽媽離開後才辦追思會,「我想媽媽知道這件事是為她做的,亦清晰知道在做什麼,可以開心、有感受」。她被轉介到李鸝(Lilian)開辦專門籌備「最後派對」的公司,用一兩個月籌備,連Samantha的親哥哥都被蒙在鼓裏。 媽媽在派對上收到很多禮物,除了麻將蛋糕和Samantha特意訂做的紅色大褸,還有大壽包、手織冷帽,哄得壽星相當高興。Samantha媽媽性格比較內斂和嚴肅,情感未必表達出來,但Samantha看出媽媽當日很開心,「她從沒想過會有自己的壽宴,很值得做,是永遠的回憶,將來未必能再聚回參與壽宴的這一群人」。 Samantha還設計了一個小遊戲,聯同Lilian「做媒」,製造機會讓賓客訴說他們和媽媽之間的回憶。當晚一個媽媽的舊同事分享了他們當年任職學校保母車司機時,曾因車路水浸而要揹着學生走回學校。Samantha又從舅父口中得知媽媽年輕時很喜歡唱歌,令她更了解媽媽。這些故事過去只有當事人才知道,少有平台讓他們分享,如果沒有當晚的派對,回憶可能就此消逝。 派對上播放了Samantha媽媽和她一眾兄弟姊妹的成長片段,從童年時代開始,到各自成家、兒孫滿堂,隨時間推移,各人步入晚年,每一張照片都珍貴難得。封塵的美好回憶再次鮮活起來,席間一片感觸,Samantha亦慨嘆,時下年輕人常在婚禮上播放自己的成長回顧,卻很少會為父母做同樣的事情,所以這次回顧不單是獻給媽媽,亦是對長輩的一種致敬。最令Samantha印象深刻的,是派對結束後一位長輩特地對她說:「你們做得好好,你和哥哥真的很孝順,你媽媽有你們這對子女很幸福。」那一刻,Samantha非常感動,有感一切努力都值得了。 意想不到的是,派對還令不少長輩「心癢癢」,想辦一場這樣的回顧,「老人家很難開口,一定要子女『識做』。其實辦派對不難,只要付錢,想(派對)多華麗都可以,但心意是不同的,很多事情都要自己『出心』」。因為只有自己最清楚了解媽媽想要什麼,所以由選相片、選主題曲,到邀請哪些人到媽媽的派對,Samantha都親力親為。 揀相揀歌 親力親為 「最重要是珍惜時間,千萬不要拖,一定要及時。」Samantha憶起籌辦派對期間,媽媽一個朋友中風,幾個月後就離世;又有一個朋友想為母親辦派對,其母卻患上阿茲海默症(腦退化症),失去認知。人生無常,她慶幸在媽媽尚算健康時就辦了派對。 死亡是人生必經的,許多人卻對此忌諱,但正正是這種逃避,才令死亡讓人措手不及。Samantha很幸運,因為派對的圓滿已經使她無憾,可以坦然面對媽媽的病况,「沒做到壽宴的話,會有個遺憾,總覺得自己未做夠」。派對過後,Samantha與媽媽都不再有憾事。 ◆社企辦生前「追思會」 盼推動身後事自主 2008年,李鸝(Lilian)的妹妹從寓所跳下。 妹妹的死亡來得太突然。除了哀傷和悔疚,關於這場白頭人送黑頭人的喪禮,全家沒半點頭緒。最終,家中長女李鸝背負起大部分處理喪事的責任。初歷家人逝世,李鸝感覺是「兵荒馬亂」,妹妹的身後事,大多在長生店的建議下完成。李鸝事後常懊惱,那樣的喪禮不一定是妹妹最想要的…… 「家人要猜想你(逝者)想怎樣,估完又不知道你喜不喜歡,容易引起爭拗。現在事事都說要自主,但談論死亡的自主是很少的,提供服務的更加沒有。」2013年李鸝開辦社企,主打項目是「最後派對」,將死後追思顛覆成生前派對,讓主角或親友自主安排,享受一場看得到、聽得見的「追思會」。 難忘第一個「最後派對」 「當時J的家姐打電話給我。」3年多前患末期肺腺癌的44歲男人J,是李鸝接到的第一宗個案,亦教她最難忘。兩人第一次見面時,J走幾步路也會氣喘,情况很壞,醫生判定J的生命只剩幾星期。 那個派對在年初四舉行。J沒開宗明義為生前告別會,而用上「新春BBQ聚餐、感恩派對」包裝,邀來30多名親友,在家中的後花園燒烤。「他之前收起自己,不想讓別人知道他生病。有些跟他共事幾十年的同事、舊同學,來到派對才知道他生病,事前以為他純粹自我封閉,不想跟他們玩。」知道J的病况後,朋友紛紛邀約他到處去「搵好嘢食」。J比辦派對前開朗了不少,久不久還會告訴李鸝自己很健康,甚至可以去踩單車,「他跟我打趣道:『你有排都賺不到我的錢了。』」 派對過了大半年,J走到生命的盡頭,足足比醫生說的「只剩幾星期」多活了8個月。 後來,又有一個患癌的男人找李鸝幫忙辦「最後派對」。「他父母找很多秘方、神醫(希望治好兒子),但希望來完又幻滅,兒子已經很累了。」兒子僅30歲出頭,父母無法承受他即將離世。在派對上,雙親起初半聲不響坐在角落,「但他爸爸在派對差不多完時竟然出來分享,可能是見到兒子很多朋友都接受到(兒子生命在倒數),又有很多人愛惜,所以終能接受」。雖然當事人在派對後一星期就離開了,但李鸝觀察到,他若能跟親友好好道別,雙方都能更安然接受生離死別。 「有很多說話,你不會食食吓飯講,不會打電話時講。」中國人大多內斂,心底話就真的深埋在心底,待親人過身,才發現心聲都已變歷史。「(最後派對)是一個平台讓他們講平時不會說的話,而當事人又可以回應……形式可以很多,可以在酒店、cafe辦,或者公園野餐都得。」李鸝說。 除了生前告別會,「最後派對」項目提供的服務還包括死後葬禮安排、生命回顧及紀錄等。李鸝會向當事人介紹「身後事」的各個環節和形式,大至屍體處理、宗教儀式,小至場地顏色佈置、賓客衣著,都由當事人一一擬定,每隔三至五年更可重新檢討和安排。李鸝的公司負責統籌所有的服務,收取服務總額的20%費用。 3年多來,李鸝接辦了7場「最後派對」,當中有臨終者,亦不乏身體健康的。「談論死亡其實沒有以往那麼禁忌,長者都願意講,反而是年輕人會說『大吉利市』」。為了令善終服務「更易入口」,李鸝近月推出新項目——「Time Capsule(時光)」,由觀察員貼身追蹤當事人的生活,以文字、相片或影片記錄生活,又和心光學校合作,安排視障人士為長者做訪問,然後撰寫人生回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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